重逢的方式

 

<pinkring 文學週記31> by Evonne Lee

品克琳與她的女人們:蝴蝶、微風、麗日和星光 第三季

 

集2 重逢的方式

Aron Daniel 留著一頭捲曲的金褐髮,合身的黑色襯衫,隨興地捲起衣袖,露出結實的手腕,在衣服裡隱隱透出刺青末端的文字,他正專注地述說著他的藝術創作理念, 穩穩而低沉的聲音迴盪在紅磚、白泥與桁架之間,也在他的雕塑作品之間環繞、碰撞,語調與空間產生神秘的火花,嗡嗡的共鳴聲彷彿是虔誠的咒語,這整個過程深深地烙印在如晴腦海,往後分離的日子裡,她千百次想起的,都是這般如油畫的詩意畫面,以及他們以藝術重逢的方式。

是的,重逢,這世界上總是會有那麼相吸相引兩個人,一剛見面就莫名地一見如故,再見鍾情,有說不完的話,圈不完的共通點,彷彿認識一輩子了。

「告訴我你怎麼選擇這種黑漆漆的表現方式?」故意挑釁的意味。

「黑漆漆?嗯,有趣的描述。」他微微抬起滿是鬍渣的青色下巴。

「燃燒、碳化,熵化黑暗的物質,如何和你的藝術意涵產生關連性?」她一再出招。

「黑暗的力量無所不在。」Aron說完,給了如晴一個超大的淘氣笑臉。

「是《星際大戰》黑武士達斯.維達。」如晴也不示弱。

Aron做了一個揖。

「我必須先說明我的創作過程。」

「願聞其詳。」

「首先,我將雕塑放在雪地裡,淋上油,點火燃燒,碳化雕塑表層,燒到烏黑透亮,再撥開碳化的表面,露出殘缺木頭的原色。」

「過程中有甚麼挫折嗎?」

「不可能馬上成功,經過幾百次的燃燒,失敗的經驗累積,有一次為了搶救作品,差點連命都丟了!」他伸出右手背,上面有幾個火吻的傷痕。

「......」她沉默無語,心裡想到的是傷痕藝術,手背上的傷痕,好熟悉的錯覺。

「不管人的生命受到多大的傷害,內在的堅毅力量會讓你再度浴火重生。」

「傑克梅第!」如晴脫口而出。

「是的,傑克梅第的雕塑繪畫,闡述一種獨特的觀點,人類的軟弱與不堪一擊, 一種歷盡滄桑的存在,我非常欣賞他的存在主義表現方式。」他贊同地點點頭。

暖陽斜射的光線,穿透過扶疏的綠意縫隙,映照在Aron和如晴的臉上,形成不斷閃爍的陰影,忽暗忽亮地流動著,兩人同時感到陽光正刺著眼,於是他舉起帶著傷痕的手背替如晴遮陽,這個簡單的暖心動作,讓如晴剎那間感覺到心中的兵荒馬亂。

「那...那麼...也就是說,嗯,也就是說傑克梅第的作品給你帶來若干影響...」她突然有點結巴。

「我的孤獨認出你的孤獨...」Aron 突然喃喃地低聲說著。

「生前潦倒貧窮的藝術大師,當時的確是孤獨,他的作品總是把人拉長拉瘦,嶙峋的表面,就像是戰場上被燒焦的人體,有種靈魂惶惶不安之感,他一直走在當代藝術主流之外,與人隔著踰越不了的距離,像是苦行僧一般,不斷行走。」

「你的孤獨認出我的孤獨...」他喃喃自語,眼睛閃爍著找到知音的光芒。

交談不知半晌,不覺人潮變得絡繹不絕,人群中有人手中拿著導覽手冊,靠近Aron身邊,認出是藝術家本人,忙著拿出手機意欲與他拍合照,就此如晴與他兩人匆匆道別,說好再連絡,Aron突然從皮夾中抽出一張瑞士100法郎紙幣一張,在上面寫上他的聯絡方式,交到如晴手中。

 

離開阿森納,如晴信步走到雙年展的另一個展場綠園堡區,觀展的人穿梭在威尼斯的藝術與建築的城市紋理之間,陌生的遊客擦肩而過,或眼神交會,或言語交談,雖然對話展開的那一刻,藝術才真正發生,但望著許多人汲汲營營於追逐藝術作品的拍攝,或著急地展開知識性的轟炸高談,她突然在人群中感到寂寞。

水都的浪漫氣息一如傳聞,如晴悠悠地在街頭找了個露天咖啡座,點一杯黑咖啡歇腳,想起道別前Aron 交給她的那張鈔票,她拿出來仔細端詳究竟,才發現這張面值100的鈔票,上面印製著傑克梅第的肖像,而Aron在鈔票上的留言是: Vipiteno,Daniel。

 

她回想這個魔幻的午後,他皮膚下的神祕刺青,他手背上點點火吻的傷痕,他在鈔票上的留言,這一切是否純屬巧合?

(下集待續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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